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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一篇日志是过年时候写的,从那时到现在,去了一趟云南,交了毕业论文,报了一个考证,翻破了很多本小说。只是云南回来之后就没再哭过。
过年的时候,姨夫来我们家,说是腰疼,当腰椎间盘突出症来治的。现在姨夫已经走了,安安静静走了。
前天是头七,昨天下午托梦给我表哥。于是下午5点半妈打电话说大姨很担心,看表哥有心事,问他他又不说,让我去套套话。我想不出来能用什么话题套话,只是真的有那种【没有经历过就无法安慰】的无力和无奈感。于是打电话给已经睡了的CC,跟她转述了大家的担心,特意嘱咐第二天在打去套话。
一个多小时后,CC打电话回来。
就是那一刻,我真心觉得表哥有CC真是好福气。
这个姑娘接到电话说姨夫可能不行了的电话义无反顾跑到校长那里请假赶过去,在最后一刻叫了声“爸”,寸步不离开表哥,守夜也陪着到最后。
走得匆忙,没带药,自个儿生着病,疼忍着,不吭一声,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二
那天去给外婆扫墓,往年开车的是姨夫,一辆小面包车。
今年换成了我爸。
往年是7个人,表哥一家,我们家和外公。今年外公坐不了车,剩下6个,姨夫走了,CC来了。
往年大姨都会跟外婆这样开头:“妈,我们来看你了,你要保佑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
今年她说:“妈,XX来陪你了。”哭出声来。
剩下的人除了沉默,也只剩沉默。
扫墓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饭、酒、菜要怎么摆放我从来没注意过,以前都是外公摆的。
于是我和表哥就跟两个傻子一样忤在那里。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请教大姨和妈妈。
于是,后来,我很认真地把爸妈大姨扫墓时候干过的活都记下来。虽然明年我在岛国也不能来看外婆了。
走到半途,我突然想起来没有跟外婆道别没有告诉她明年我不能来了,于是蹲下身来,采了几束小野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里折回去,把小花插在坟头,跟外婆道了别。
返回的时候,意识到明年扫墓的人又少了。心往下坠了坠。
三
坐在车里说起冷水坑的铁索桥,不知是否还在。
于是爸爸立刻把车开过去。一直觉得爸爸就是活地图,所有的地方他都能快速找到。
小时候战战兢兢不敢走的桥,小时候觉得雄伟高大的桥,小时候觉得底下河水湍急的桥,在重逢那刻,突然觉得已经没了精气神,像一个村口晒太阳的老婆婆,看不出年轻时候经历的风霜。
我想,也许是我长大了,也许是我看过高山大海,所以铁索桥那么破旧,也许在外乡人眼里根本就是桥两端都是垃圾场的索然无味的一座桥,可是,却藏了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还有在家乡都会犯的怀乡病。
和CC在上面跟疯了一样跑来跑去,她在上面跳爵士,我在上面跳蹦床。
她说,好玩。
我说,好玩。
四
三月初一是外公80大寿。
之前妈妈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给外公过,因为那年她口中的“老太婆”我被教育要叫“外婆”的人在70大寿之后一天,一个人在家午睡,梦里心脏病突发去了。
可是因为没有时辰,算命的不耐烦摆摆手,没时辰算不出来的。
那天,大家都在奔丧,差点就忘了。后来我和老妈出去刮痧无聊翻了下老黄历才想起来。
于是,四个人,四碗鸡蛋面,变成一个老人八十岁生日这天的记忆。
给外婆扫墓回来那天,中午在家里附近一个餐馆吃饭,算是重新补过了一个生日。
可是,那长寿面,明明没有家里的好吃。
五
爷爷也住院了,那时候姨夫还在,俩人住同个医院同一层,我笑称这下看病人倒是可以方便地打包一起探望了。
84岁的老人,从退休之后就和奶奶一起跟着各种老人团全国各地玩。
今年终于有机会把念念不忘了一辈子的台湾给玩回来了。
其实,对爷爷奶奶真心钦佩。
我无法想象自己84岁到底会是个寡妇还是终身未嫁,是瘫痪还是中风,是一个人在阴暗潮湿散发着霉气的小屋里躲着还是在养老院里被一群又一群蜂拥而来的志愿者一天洗八次头,更别提是否还有力气能坐飞机。
亦或者,也许,我根本就不可能活到84岁呢?
所以,我是要趁着可以坐飞机可以爬山的时候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对么?
就像荆棘鸟么?
六
爷爷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好笑的是,他连出来住院都要把自己出的书(其实都是我爸自费帮他印的)带出来,给病友传阅。
后来,毕业旅行的明信片到了,我弄了一套,信封里装好给他送过去,他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女拍的照片,自己印出来做的明信片,医生、护士、病患、家属甚至来探望病患的亲友都递给他们看,我看着觉得很好笑就像个祥林嫂,却也同样觉得很难过。
其实,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都是见一面少一面。
所以,收起那些对父母对朋友对亲人发脾气时候说的混蛋话吧。
有一个阿姨看了爷爷给的明信片,特意第二天在病房里等我,问我是不是学摄影的,能不能也给她几张明信片。
七
姨夫走之前那个礼拜六下午,大姨下午来我们家补觉。
我给大姨收拾她脱下来的外套时候发现这一个月她起码瘦了20斤,本来就瘦,已经皮包骨头。
表哥说,家里奶奶天天哭天天发癫,吃顿饭也吃不好。姨夫的姐妹跟着哭,天天哭到闹到天翻地覆。
我妈妈在看到确诊报告时候就哭了,大姨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在去丽江的路上接到表哥电话的时候就哭了,表哥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其实,妈妈是因为知道后面这个过程无比痛苦于是哭了,而我是因为害怕。
表哥和大姨尽管慢慢接受了事实,可是其实他们在最后那一刻还是希望会有“奇迹”。
后来大姨醒来,妈妈坐在床头陪她说了很久的话,我在隔壁书房看书。
就听见大姨轻轻说:“我24岁的时候死了妈,现在轮到儿子24岁的时候死了爸。”
这声音,就像穿过幽暗的隧道那般渺远,却又清晰得让人想哭。
可是,我说过,云南回来之后我就没哭过。
七
姨夫走的时候我在杭州,为了去岛国一年户口能留在这个交通有烂天气又差的地方而不是被打回原籍在公交车上被挤得七荤八素的。
于是,我没见上最后一面。
那最后一刻,就从不同的人嘴里七拼八凑出来。
妈妈说,她中午下班过去,姨夫想抽烟,于是大姨和姨夫的妹妹们给他架起烟,他只有力气吸两口。妈妈进去,他们问她这个是谁还认识么,他说知道啊是XX啊。她想,应该还有两三天,可以等到我回家,但是今晚要带外公过去看一眼,也许这已经是最后一眼了。
外公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妈提出来姨夫可能快不行了,于是他说晚饭吃完过去看一眼。到了医院就听见有人哭天喊地喊着姨夫的名字。那时候心跳已经停了半个多小时了,大姨还没让人拔去最后的管子,总是期望他能睁眼再看全家人最后一眼。外公说,那时候,他看见姨夫走之前是含着眼泪的。
CC说,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觉得自己应该到,于是她到了之后就喊了一声爸,那时候心跳还没停止。
表哥说,那天下午姨夫就昏迷了,其中醒过来一次,用很微弱的声音问我表哥:“杭州的房没给你买,怎么办?”他说,姨夫昏迷时候反复做的有三个梦,一是和大姨两个人养猪,结果又人来抢养猪场,于是梦里都在喊:“抓住那个偷猪贼”,第二个是教我表哥开车,“踩刹车,右转……”,第三个就是喝酒,颤抖的手指是在拨花生米,“酒热起来,喝,干!呀,酒没了”然后是嘻嘻一笑。于是最后那两天,叫姨夫吃药都是:“爸,喝酒,干了”,姨夫就咕咚咕咚把药喝完了。
爸爸说,姨夫走之前他守着的时候一直在做三个梦,一是喝酒,二是抽烟,三是打麻将。
据说,他走的时候没有前几天癌痛那样痛苦,倒是走得比较平静。
八
去灵堂看姨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原来人死后是那么一小只。
躺在小小的盒子里,化了妆。
其实云南回来没哭是假的,我还是哭了,哭到头发昏发涨。
九
也许,上帝不过是个隔岸观火的冷漠的家伙。
他把我们扔到人间,看着人们受尽折磨却只是在一旁冷笑。
十
清明月,拍照,我笑不出来。

但是我想,去岛国之前,多给家里人拍拍照片吧。







